阿育王看着他,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二十年的老臣,看着这个为自己出使过十几次、从来没让自己失望过的丞相。
他忽然抬起脚,一脚踹在摩揭陀肩膀上。
摩揭陀被踹翻在地,滚了两滚,又爬起来,重新跪好。
“当大秦的狗?”阿育王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让我当大秦的狗?”
摩揭陀不说话。
“我,阿育王,孔雀王朝的国王,整个西方首屈一指的国王,你让我当大秦的狗?”
摩揭陀还是不说话。
阿育王又抬起脚。
这次他没踹下去。
他看着摩揭陀那张脸,那张满是皱纹、满是疲惫、满是绝望的脸。
他忽然想起,这张脸,二十年前,是笑着的。
那时候他刚当上国王,十万具尸体堆在城外,血流成河,他和摩揭陀站在城头,看着那片尸山血海,摩揭陀笑着说:
“王上,从今往后,这片土地上,再没有人敢跟您作对了。”
那时候的摩揭陀,眼里有光。
现在,那光没了。
阿育王的脚放下来。
他转过身,走回王座,坐下。
大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“真的……一点希望……都没有了吗?”
阿育王的声音忽然老了十岁。
摩揭陀跪在那儿,把在大秦看到的一切,从头到尾,又说了一遍。
那些不用马拉的铁车……
那些三四层甚至五层的高楼……
那些亮晶晶的水晶……
那些规规矩矩的人群……
那些烟花……
那些坦克……
那些三千门炮齐射、能把十里外的山头炸平的画面……
那些会飞的机器……
那十几万人的欢呼……
那两个站在高台上的人……
阿育王听完,再次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他开口:“召集他们。所有联盟的人。羯陵伽、朱罗、潘地亚,塞种人、希腊人,还有那些山民、游牧部落、海岛居民、丛林猎人。让他们都来一起商议。”
“现在就来!”
......
半个月后。
孔雀王朝王宫,议事大殿。
人坐满了。
阿育王坐在正中的王座上,看着这些人,心里忽然有些累。
两年前,他把这些人聚在一起,说大秦有火药,我们也有,一起造,一起对付大秦。
那时候,这些人眼睛都是亮的。
他们觉得,有了火药,就能跟大秦平起平坐,就能保住自己的地盘,就能继续过自己的日子。
两年后,他又把这些人聚在一起,告诉他们:别想了,没用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摩揭陀站起来,走到大殿中央。
“诸位,”他说,“我把在大秦看到的东西,再说一遍。”
他把那些东西又说了一遍。
坦克,三千门炮,会飞的机器,十几万人的欢呼。
他说完了。
大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羯陵伽国王开口了:“你说的那些,都是真的?”
摩揭陀点点头:“我亲眼所见。”
朱罗国王有些不可置信:“那些铁车,真的刀枪不入?”
摩揭陀神色暗淡:“砍不动。”
潘地亚国王翘着二郎腿,慢悠悠地晃着:“那些会飞的机器,能飞多高?”
“我不知道。我只看见它们飞走了,飞到看不见为止。”
塞种人首领也满是质疑:“那些炮,真的能打十里远?”
“十里外的山头,我亲眼看着它炸平的。”
听着几个巨头的对话,那些小国、小部落的首领开始交头接耳。
“这还怎么打?”
“打什么打,送死吗?”
“要不……我们投降吧?”
羯陵伽国王听到了这些窃窃私语,忽然一拍椅子扶手,站起来。
“投降?”他脸上那道刀疤红得发亮,“我羯陵伽人,从不投降!”
他看着阿育王。
“阿育王,你什么意思?”
“叫我们来,就是让我们听这些?”
“听你那个丞相说大秦有多厉害、有多吓人,让我们吓得尿裤子,然后乖乖去当大秦的狗?”
阿育王脸色阴沉没有说话。
羯陵伽国王转向其他人。
“你们呢?你们也怕了?就听他说几句,就吓得想投降?”
朱罗国王缩了缩脖子,没吭声。
潘地亚国王又翘起二郎腿,显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。
而那些小国、小部落的首领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不敢先开口。
羯陵伽国王站在那里,等着有人响应他。
没人响应。
他等了一会儿,脸上的刀疤慢慢变暗。
他慢慢坐下。
阿育王坐在王座上,看着底下那些人。
羯陵伽国王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。
朱罗国王缩着脖子,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。
潘地亚国王撇着嘴,一副“关我屁事”的表情。
塞种人首领挠着头,一脸茫然。
希腊人国王坐得笔直,可也不吭声。
那些小国小部落的首领,一个个缩着脖子,大气不敢出。
看着这些人,他忽然笑了,像是笑自己,又像是笑这些人。
“两年前,我把你们叫来,说大秦有火药,我给你们配方,让你们一起对付大秦。你们一个个眼睛都是亮的,觉得有了这东西,就能跟大秦平起平坐。”
“两年后,我把你们叫来,告诉你们大秦有铁车,有三千门炮,有会飞的机器。你们一个个低着头,连屁都不敢放一个。”
他从王座上站起来,一步一步走下御阶。
靴底踩在石板上,一声一声,像踩在人心口上。
他走到羯陵伽国王面前,站定。
“羯陵伽,你不是不投降吗?你怎么还问我?我有办法,我还需要问你?”
羯陵伽国王不吭声。
阿育王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到朱罗国王面前。
“朱罗,你不是有水师吗?三千条船,二十万水兵,在海上没人敢惹你。你说个办法。怎么打?”
朱罗国王缩着脖子,不吭声。
阿育王又走到潘地亚国王面前。
“潘地亚,你不是有大象吗?两千头大象,披着铁甲,冲起来没人挡得住。你说个办法。怎么打?”
潘地亚国王撇撇嘴,眼睛看着别处,压根不接话。
阿育王盯着他看了两眼,没再说,转过身,走到塞种人首领面前。
“塞种人,你们不是来去如风吗?骑马跑起来,谁也抓不住。你说个办法。怎么打?”
塞种人首领挠着头,不吭声。
阿育王走到希腊人国王面前。
“希腊人,你们不是有方阵吗?有长矛,有盾牌,有亚历山大大帝传下来的战术。你说个办法。怎么打?”
希腊人国王坐得笔直,嘴唇动了动,可到底没吭声。
阿育王站在大殿中央,环顾四周。
那些小国小部落的首领,一个个低着头,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膛里。
“你们呢?”他的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过去,“你们谁有办法?”
没人吭声。
大殿里安静得像一座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