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不韦听了扶苏的回答，微微一怔。
随即，他笑了。
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感慨，几分欣慰，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。
“好，”他说，“好一个心最大。”
他转过身，对着嬴政深深一揖。
“陛下，太子聪慧，这是大秦之福。”
嬴政嘴角动了动，没说话，只是伸手在扶苏脑袋上揉了一把。
扶苏仰起脸，冲他笑了笑。
下面的人纷纷附和，殿里的气氛又热闹起来。
酒继续喝，菜继续吃，话继续聊。
一直到亥时，这场宴席才算散了。
众人起身告退，一个一个往外走。
吕不韦走到殿门口，正要跨出去，身后传来嬴政的声音。
“仲父留步。”
吕不韦停下，转过身。
嬴政站在御阶上，看着他。
“还有冯去疾、冯劫、李斯、蒙毅、王离、李信、尉缭，都留下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百善。
“你也等下吧。”
百善点点头。
其他人互相看了看，知道这是有正事要说，便都站住了脚。
等那些不相干的人都走干净了，嬴政才从御阶上走下来。
“走，”他说，“去偏殿说话。”
偏殿比正殿小得多，也暖和得多。
嬴政在正中的位置坐下，指了指四周的席位。
“都坐。”
众人坐下。
嬴政端起茶盏， 他看着在座的这些人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西域那边，有消息了。”
众人精神一振，看着他。
嬴政冲蒙毅点点头。
蒙毅站起来，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帛书，展开。
“一个月前，探子从西域回来。带回来的消息。”
他顿了顿，念道：
“一年前，孔雀王朝国王阿育王，在华氏城召集各方势力。羯陵伽、朱罗、潘地亚、塞种人、希腊人，还有北边的山民、西边的游牧部落、南边的海岛居民、东边的丛林猎人，都去了。”
“阿育王在会上，把自己研究出来的火药，分给了所有人。”
“会上，他们结成了联盟。盟约的核心就一条——共同抗秦。”
蒙毅念完，把帛书收起来，坐下。
殿里静了一下。
冯去疾皱起眉头。
“火药也给他们了？”
蒙毅点点头。
“给了。据探子说，阿育王当场宣布，愿意把火药的配方和制法，分享给所有与会的人。”
“条件就一个——跟他一起，跟大秦打。”
王离“嗤”了一声。
“那又如何？给他们火药，他们能造出什么？造出咱们一年前的炮？那玩意儿咱们现在都不稀罕用了。”
李信跟着点头。
“就是。给他们十年，他们也追不上咱们。”
李斯摇摇头。
“二位将军，话不能这么说。”
他看着嬴政。
“陛下，臣斗胆问一句——孔雀王朝那边，现在有多少能战的兵？”
嬴政看向蒙毅。
蒙毅想了想。
“据探子估算，孔雀王朝全民皆兵的话，最少百万。加上羯陵伽、朱罗、潘地亚这些南边的国家，凑一凑，能有一百五十万。再加上塞种人、希腊人、那些部落，林林总总算下来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少说也有四百万。”
殿里又静了一下。
四百万。
大秦现在有多少兵？
不说有多少兵，大秦有多少人？
片刻之后，嬴政看向吕不韦
“仲父，你怎么看？”
吕不韦放下茶盏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嬴政。
“陛下，臣在想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孔雀王朝那边，偷学火药的事儿，咱们早就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时候，咱们没管。为什么没管？因为王爷说了，让他们学，他们也造不出咱们的东西。”
百善点点头。
“对，我说过。”
吕不韦看着他。
“那臣想问王爷一句——现在呢？他们还造不出吗？”
百善笑了笑。
“造不出。”
他说得很肯定。
“吕相，你不懂这个。火药这东西，看着简单，其实门道多得很。硝石怎么提纯，硫磺怎么配比，木炭怎么烧制，颗粒怎么成型——哪一步都是功夫。”
他端起茶盏，喝了一口。
“阿育王研究了一年，研究出什么来了？探子不是说了吗，他用半斤火药，炸塌了两丈厚土墙的一角。咱们呢？咱们的半斤火药，能把那堵墙整个炸平。”
他把茶盏放下。
“差着辈呢。”
吕不韦点点头。
“臣信王爷的话。可臣想问一句——两年后呢？”
百善看着他。
“两年后？”
“两年后……”百善不屑一笑，“要是他们玩命地造，大概能造出火铳。就是那种单兵用的，一人一根铁管，往里装火药，装铁弹，点火就能打。”
“射程不到五十步，准头也不行，打一发要装半天。一百个火铳手，站那儿让一个机枪手打，用不了一炷香，全得躺下。”
吕不韦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看向嬴政。
“臣觉得，王爷说得对。论武器，他们确实比不上咱们。论打仗，他们也确实不是咱们的对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，陛下，几百万人可不是几百万靶子，而且还有火药相助。”
嬴政坐在那儿，看着吕不韦。
“那仲父的意思呢？”
吕不韦抬起头。
“臣的意思——打。”
他看着嬴政。
“但不是等两年后打。是现在打。”
“但臣说的打，不是派兵去打。是派人去打。”
“陛下，臣请派一队人马，潜入孔雀王朝。不用多，几百人就够。让他们带着咱们最新的火药，带着咱们的步枪、机枪，去那边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伸出手，往下一切。
“把阿育王，还有那些王、那些首领，一个一个，都敲掉。”
殿里静了一下。
王离眼睛亮了。
李信也抬起头，看着吕不韦。
李斯，蒙毅一众文官则皱起眉头。
百善放下茶盏。
他看着吕不韦。
“吕相，你是说……刺杀？”
吕不韦点点头。
“对，刺杀。”
他看着嬴政。
“陛下，臣知道，这事儿说出来不光彩。可臣想的是——与其等他们准备好，不如先把他们的头砍了。”
“阿育王一死，那个联盟就散了。说不定到那时候，不用咱们打，他们自己就打起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