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，项羽醒得早。
窗纸泛着青白的光，院子里静得很。他躺在床上，盯着房梁，听雪花落在瓦片上的细碎声响。
一个月前，他还躺在会稽郡的那间柴房里，身上缠着带血的布条，等着叔父想办法把他弄出去。
一个月后，他躺在这间烧着地龙的屋子里，盖着三层厚被，窗户上糊着新纸，透进来的光都是暖的。
门被推开。
扶苏站在门口，手里照例拎着食盒。他身后跟着一个仆从，端着铜盆和手巾。
“醒了？”扶苏走进来，“快洗洗，吃完早饭，带你去看看我大秦的底气。”
项羽坐起来。右腿上的夹板已经拆了，骨头长好了七成，走路还不太利索，但已经不用天天躺着。
他接过仆从递来的手巾，擦了把脸，又接过青盐，漱了口。
扶苏已经把食盒打开，端出粥、包子、咸菜，还有一碟切好的酱肉。
项羽坐下，拿起筷子，埋头吃饭。
扶苏在旁边看着他吃，自己也不闲着，伸手拿了个包子咬一口。
“你慢点吃，”扶苏嚼着包子含糊道，“又没人跟你抢。”
项羽没理他，三两口喝完一碗粥，又盛了一碗。
扶苏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你昨天见到你叔父了？”
项羽筷子顿了顿。
“见了。”
“他怎么样？”
项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还好。”
扶苏“哦”了一声，没再问。
两人吃完早饭，外面已经大亮。雪还在下，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。
仆从给两人拿来斗篷。扶苏披上那件狐裘的，白绒绒的毛领把脸衬得越发小。项羽披的是件黑貂的，是百善让人送来的，长短正好。
两人穿过院子，往前院走。
正堂门口，百善正跟几个精虎卫说话。看见两人过来，他摆摆手让那些人散了，冲他们招招手。
“走吧，”他说，“车备好了。”
“父皇呢？”
“陛下已经在车上了。”
扶苏眨眨眼，拉着项羽往门口跑。
门口停着三辆马车。
中间那辆最大，黑漆车厢，铜饰门窗，拉车的四匹马都是一色的黑，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百善掀开车帘，扶苏先钻进去，项羽跟在后头。
车厢里烧着炭盆，暖烘烘的。嬴政坐在主位上，面前摆着一张小几，几上放着几份奏折。
他穿着常服，玄色深衣，领口袖口绣着暗纹，头发用一根玉簪绾着，看起来比巡游时随意得多。
“父皇。”扶苏上前行礼。
嬴政“嗯”了一声，目光落在项羽身上。
项羽站在那儿，脊背绷得笔直。他垂着眼，没说话。
嬴政看了他两眼，收回目光。
“坐吧。”
扶苏拉着项羽坐下。百善最后进来，在嬴政旁边坐下。
车夫甩了个响鞭，马车动起来。
扶苏趴着车窗往外看。项羽坐得端正，目不斜视。
嬴政拿起一份奏折，翻了两页，忽然开口：“你叔父昨日见了你，说了什么？”
项羽愣了一下，没想到这位皇帝会主动跟自己说话。
他顿了顿，答道：“他问我伤好了没有。让我好好养着，别惹事。”
嬴政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车厢里安静下来，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沙沙声。
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，出了城，又走了几里，停在一片营帐前。
车帘掀开，百善先跳下去，然后伸手接扶苏。项羽自己跳下来，落地时右腿一软，踉了一步，站稳了。
嬴政最后下来，目光在他腿上扫了一眼。
“腿还没好利索？”
“好了。”项羽说。
嬴政没再说话，抬脚往前走。
营帐前站着大秦重工的核心人员。
“陛下。”
嬴政摆摆手：“墨锋，东西准备好了？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墨锋直起身，“就等陛下来。”
百善走过来，拍拍墨锋的肩膀：“老墨，可以啊，比我想象的要快。”
墨锋转头恭敬行了，
“这一切都是王爷的功劳，没有王爷的图纸，我们恐怕最少也得十年往上才能造出来。”
百善笑了笑，没接话。
一行人往大秦重工深处走。
实验地的营帐扎得稀疏，中间留出大片空地。雪落在空地上，积了薄薄一层，有些地方被扫开了，露出下面压实的黄土。
空地的尽头，立着一个庞然大物。
项羽第一眼看见那东西，脚步顿了顿。
那是一个铁铸的大家伙，比寻常马车大出两三倍，没有车辕，也没有拉车的马。
它蹲在那儿，车身上方是个圆形的铁壳子，铁壳子前面伸出一根长长的铁管，黑洞洞的，像一根炮管。
项羽见过炮。
项梁带他看过秦国火炮的图纸，听叔父说那东西点火，轰一声，能把铁弹打出去几百步。
但那炮跟眼前这东西比，简直就像玩具。
“这是……”扶苏张着嘴，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坦克。”百善说，“大秦第一辆坦克。”
嬴政已经走过去，绕着那铁家伙转了一圈。
墨锋跟在旁边，指指点点，说着什么。
百善带着扶苏和项羽走近。
走近了，项羽才看清这东西的全貌。
它确实是铁铸的，通体乌黑，表面打磨得平整，铆钉一排排，密密麻麻。
四条腿是铁的，但跟寻常的腿不一样，更像四个大铁箱子摞在一起，下面装着铁轮子，轮子上缠着一圈圈铁链子。
铁壳子顶上开着两个口子，一个在前面，一个在后面。
前面的口子边上，伸出一根铁杆，杆头挂着几面小旗。
后面的口子边上，竖着一根铁管，冒着淡淡的白气。
“这东西……能动吗？”扶苏心中亦是好奇。
“能。”墨锋走过来，脸上带着笑，“不光能动，还能打。”
他冲身后招招手。
几个汉子爬上坦克，打开顶上的口子，钻进去。
不一会儿，坦克肚子里传出一阵“轰隆隆”的声响，那四条腿底下的铁链子开始转动，绞起地上的积雪和泥土。
坦克动了。
它慢慢往前移动，铁链子碾过地面，留下一道深深的印痕。那印痕宽得吓人，一碾过去，地上的石头都被压碎了。
项羽看着那道印痕，瞳孔缩了缩。
这东西要是从人身上碾过去——
他不敢往下想。
坦克往前走了二十几丈，停下来。然后，那根长长的铁管开始转动，对准了空地边上立着的一排木靶。
“轰！”
一声巨响，铁管口喷出火光和白烟。项羽只觉得耳朵嗡地一响，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远处那排木靶，中间的几个已经不见了。剩下的几个东倒西歪，有的拦腰折断，有的炸成碎片。
扶苏捂着耳朵，张大嘴，不知道在喊什么。
白烟被风吹散，露出坦克乌黑的轮廓。那根铁管还在冒烟，炮口处有火光一闪一闪。
项梁看着那东西，忽然觉得后背发凉。
这就是秦的武器，无法攻破的武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