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正房后,嬴政便开始查看冯敢送来的情报。
竹简七卷,帛书十来张,纸页若干。
厚厚一摞,但真正有用的信息,寥寥几行。
百善凑过来看,边看边摇头:
“城令陈固,本地人,四十二岁。早年游学齐国,齐灭后归乡,在县衙做书吏。十五年从书吏做到县丞,去年升城令。”
“妻王氏,本地人。子二人,长子在郡学读书,次子年幼。”
“陈固任县丞期间,羽县赋税从年入七千石增至一万二千石,人口从三千户增至四千七百户。”
“去年升城,郡守举荐语:勤勉务实,牧民有方。”
百善念完,把帛书放下:“单看这些,这是个能吏。”
嬴政没接话,翻看另一卷。
这是冯敢抄录的陈固所颁条令。
“外来商贾入城贸易,市税加征三成。”
“外来工匠赁屋,租期不得超过半年,不得续租。”
“外来读书人投考官学,需有本地籍士人三名联保,保人须查三代。”
“凡本地人赁屋与外来者、雇请外来工匠、与外来商贾合伙经营者,需向县衙报备。隐瞒不报者,罚钱五百。”
一条条看下去,百善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这哪是自治之权,这是画地为牢。”
嬴政把竹简放下:“陈固不是画地为牢。他在筑墙。”
“墙筑给谁看?”
嬴政没答。
他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。
窗外夜色沉沉,羽城街巷寂静,听不见更夫的梆子声。
“明日。”嬴政道,“你与冯敢分头去办几件事。”
......
......
......
同一时间,羽城城北,一处三进宅院,门楣无匾,檐下无灯。
但宅内正堂,烛火通明。
项梁坐在上首,手边搁着一卷竹简,却没在看。
他目光落在堂中站着的年轻人身上,眉头微皱。
年轻人面孔有些稚嫩,但身量已近七尺,宽肩厚背,站着像半截铁塔。
他眉眼还未完全长开,但已隐隐透出几分凌厉——正是项羽。
“叔父,”项羽开口,声音还有些年轻气盛的生硬,“您连夜召我来,有何事?”
项梁没答,先看向堂下跪着的探子。
“再说一遍。”
探子伏在地上,头不敢抬:
“是。今日黄昏,有一行外人入城。车队十辆大车,护卫约三十人,皆佩刀剑。为首二人,一着青衫,一着玄衣。他们先是在城门口被拦下搜检,然后去了主街几家客栈,均被拒。最后——最后去了城西轩月坊。”
“轩月坊?”项梁声音一沉。
“是。那轩月坊在羽城开了快两年,从不接外客,平日里门可罗雀。但今日,他们敲开门后,整队人都进去了,至今未出。”
项梁沉默片刻,挥了挥手。
探子叩头,躬身退出。
堂中只剩叔侄二人。
项羽不解:“叔父,轩月坊有什么问题?”
项梁站起身,负手踱了几步。
烛火把他的影子拉长,在墙上晃。
“羽儿,你记不记得,我从前跟你说过,这大秦天下,有一张网?”
项羽点头:“记得。您说,那张网到处都是,但看不见。”
“对。”项梁站定,“那张网,明面上叫轩月坊。”
项羽一愣。
“轩月坊,明面上是商号,卖酒卖茶卖布匹,开遍天下郡县。”项梁冷笑一声,“但你以为,一个商号,凭什么能在短短几年里铺得遍地都是?”
“凭.....凭钱财?”
“钱财?”项梁摇头,“天下商贾多的是,有钱的也多的是。但你见过哪家商号,能把分号开到边陲小县?开到那些连官道都不通的穷乡僻壤?”
项羽皱眉,没答。
“开商号,要地皮,要人手,要打通官府关节。寻常商贾,到一个新地方,光摆平这些就得花三五年。轩月坊呢?去年砀郡大水,今年北地郡大旱,他们分号照开不误,一城接一城,一县接一县,从没断过。”
项梁走到项羽面前,压低声音:“这背后,没人撑着,可能吗?”
项羽恍然:“您是说......朝廷?”
“除了朝廷,谁有这手笔?”项梁道,“我派人查过,轩月坊的东家,从未露过面。各地分号的掌柜,都是从当地招募的,但他们上面,还有一层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不知道。”项梁摇头,“查不出来。那些人像影子,来无影去无踪。但有一点可以确定——轩月坊,是朝廷的眼线。”
项羽怔住。
他想起这些年,叔父带着他在会稽郡东躲西藏,从不在一个地方久留。每到一个新地方,叔父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打听轩月坊开在哪儿。
他一直以为叔父只是防备那商号里的人多嘴多舌。
现在才知道,防备的是那商号本身。
“所以,”项羽看向项梁,“今日那队人进了轩月坊,就说明他们是朝廷的人?”
“多半是。”项梁道,“寻常商贾,客栈客满,顶多去车马行凑合一宿。谁会想到去轩月坊?”
“可轩月坊不是不接外客吗?”
项梁冷笑:“那是做给外人看的。他们自己的人,还能不接?”
项羽沉默了。
片刻后,他又问:“那他们是什么人?商贾?还是……官员?”
项梁没答。
他走回案几旁,坐下,拿起那卷竹简又放下。
“派人去请阿六。”
堂外有人应声,脚步匆匆远去。
项羽知道阿六。
那是叔父手下最得用的探子,会稽人,早年跟着叔父走南闯北,去过咸阳,到过邯郸,认得许多大人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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