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是下午离的,人是晚上到的。
沈知微靠坐在李嫂子家的炕头,喜宁已经睡着了,不知道梦到什么,嘴角微微上扬。
就着昏黄的煤油灯,沈知微看着风尘仆仆的人一头扎了进来,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。
“这么急。”
她语气淡淡的,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“就不怕别人说你喜当爹?”
霍霆轩眉头当即一立,那股在营里说一不二的凌厉劲儿腾地冒出来。
“谁敢说?老子弄死他!”
门口传来压抑不住的吭哧声。
林嫂子和李嫂子一左一右扒着门框,两张脸快挤成一张,憋笑憋得肩膀直抖。
林嫂子拿胳膊肘直捅李嫂子。
“她姨妈,你瞅瞅,瞅瞅!这才叫能配上小沈的人!”
李嫂子眼睛弯成月牙,连连点头。
“长得精神,说话也敞亮,是有担当的模样。配得上,真配得上。”
两人这大嗓门,就差趴在霍霆轩的耳朵边喊了。
霍霆轩脸上闪过一丝绯红,唰的站了起来。
对着李嫂子和林嫂子就行了个军礼。
“我用我的党性来发誓,我一定会对微微好,也会将喜宁当成我的亲闺女一样对待!”
这下轮到李嫂子和林嫂子不会了。
两个人被闹了个大红脸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“那、那啥……你们聊,我去做饭!”
李嫂子最先败下阵来,转身就往厨房跑。
林嫂子愣了一瞬,忙不迭跟上去。
“我帮你,我帮你!”
见两人都离开了,霍霆轩这才重新在炕沿坐下,一把握住沈知微的手。
赶路有点急,这双手还有点凉意。
霍霆轩忽的松开,仔细搓了搓,又哈了哈气,这才重新握了上去。
那力度,仿佛人会跑了似的。
“本来想着你还在月子里,不好长途颠簸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。
“没想到这边这么不消停。我们明天就走,好不好?我开车,八个小时就能到。”
他说着,竟从炕沿滑下去,蹲在了她跟前。
仰起脸时,那双铁面无私的眼睛,此刻却未语先红。
“跟我走,好不好?”
沈知微的心,仿佛动了一下,可她却压住了这份悸动。
故意慢悠悠吐出两个字。
“不好。”
霍霆轩腾地站起来,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,浑身有点发抖,声音都哆嗦了片刻。
“为啥?”
沈知微看着他又急又委屈的样子,到底是没憋住。
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“那我以什么身份去呢?”
霍霆轩愣了一瞬,随即笑了出来,眼泪也掉了下来。
他胡乱的抹了把脸。
“我们先领证,很快,明天、不,今晚我就去打电话打报告!”
沈知微望着他,轻轻点了点头。
霍霆轩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,在这屋子里来回的踱步。
活像一个得了糖还不敢相信的孩子。
“家属院我申请好了,是平房,在后山脚底下。”
他定了定神,开始一件一件往外倒。
“那片安静,院子也敞亮,将来喜宁大了跑得开。营区挨着京城,你不是一直想翻译东西吗?我托人联系了出版社,对方说可以先寄一本书样章来,看看你的译笔。”
沈知微没料到这人悄没声息地,竟铺排到了这一步。
她张了张嘴,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。
霍霆轩却没停,他转过身,定定地望着她。
“你父母,还有哥哥嫂子,我都安排好了,用病重的名义办了住院休假,那边是我好哥们处理,暂时不用担心。平反的话,还有点不太好弄,要稍微等等。”
沈知微看向眼前这个男人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没想到,这家伙,竟然一件件全都记着,甚至帮着安排的这么好。
对上那双眼睛,沈知微终于坦然的笑了出来。
挺好的。
沈知微这边是一片和谐,可杨建国这边却炸开了锅。
原本是被送去割尾会的,可后来为了方便,全都送来了武装部。
审讯室的白炽灯很亮,照的杨建国的脸,愈发的惨白。
他的断腿很痛,可他现在必须要坐在凳子上。
大口的喘着粗气,不等问话,就抢先开了口。
“同志,我交代,我全交代,是杜秀美勾引我的!”
“她、她早就对我有意思,我哥还在的时候她就总往我跟前凑。我是一时糊涂,没把持住……可我是被她拉下水的啊!”
对面负责记录的干事笔尖一顿,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,没吭声。
隔壁审讯室,杜秀美哭得梨花带雨。
“同志,我一个寡妇,无依无靠,寄人篱下……我敢不依他吗?”
“他说我要是不从,就把我赶出杨家,让我在屯子里待不下去……我、我是被逼的呀……”
她越说越委屈,将自己的胳膊撸出来,给大家看伤痕。
“你们看看,这全都是他打的。”
杜秀美的皮肤有点特别,稍微掐一下就能红肿大片。
这都是她刚刚给自己伪造的伤痕。
看的审讯人员,心里不是个滋味。
一个烈属,还是个寡妇,她能有什么错呢。
两边口径对不上,负责审讯的老张把笔录本一合,脸色沉了下来。
干了二十年审讯,这种狗咬狗的场面见多了,谁更无辜不一定。
但是谁先咬,肯定是不无辜的。
正要继续问,门外进来个人,附在老张耳边低语几句。
老张听完,眉头拧得更紧,转向杜秀美。
“杜秀美,你母亲杜刘氏,因参与封建迷信活动、虐待儿童,已被公社依法拘留。”
杜秀美哭声戛然而止。
“那个孩子。”
老张顿了一下,语气里满是愤怒。
“现在在公社卫生院。医生检查了,身上有多处陈旧性伤,部分伤及内脏,左手小指陈旧性骨折畸形愈合,营养不良,重度贫血。”
杜秀美张着嘴……
“我的……孩子……”
她硬生生挤出来一声哭声。
整个人往前一栽。
“我的孩子啊!”
砰的就倒在了审讯人员的面前,晕过去了。
这哭声,连门口站岗的小战士都忍不住往里看一眼。
老张摆摆手,让人把她扶到隔壁休息,倒了一搪瓷缸热水晾着。
他点了支烟,沉思了片刻。
一旁审讯的是个小姑娘。
“头儿,你看多可怜啊,孩子还没出月子就受了这么重的伤……”
老张点点头。
“杜秀美这边,一会儿再核实一下,没什么问题的话,口头教育放走吧,孩子总得有妈妈陪着。”
“但杨建国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仔细查,我就不信查不出来什么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