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昌三年三月十六,北京城的柳絮飘得跟下雪似的。
崇文门外新开的“永丰机械厂”门口,排队等着上工的人从厂门口一直排到护城河桥头,黑压压一片。有半大孩子,有驼背老头,更多是精壮汉子,个个伸长脖子盯着厂门口那块招工牌子——“日作六个时辰,管两顿饭,月钱二两二钱”。
“让让!让让!”
厂里出来的管事扯着嗓子喊,“今儿招满了!明儿再来!”
人群顿时炸了锅。
“咋又满了?俺排了三天了!”
“管事老爷,行行好,俺家里五个娃等米下锅……”
“俺只要一两八钱!让俺进去吧!”
管事烦了,抄起鞭子往人群里抽:“滚!都滚!再闹送你们去顺天府吃板子!”
人群骂骂咧咧散了。几个半大孩子还不死心,围着管事转:“老爷,俺们能干活,不要工钱,管饭就行……”
“去去去!”
管事一脚踹开一个,“小崽子能干啥?滚蛋!”
被踹的孩子叫周二狗,十二岁,瘦得跟麻杆似的,捂着肚子蹲在墙角哭。旁边卖烧饼的老汉看不过去,递给他半个饼:“娃,别哭了。这厂子……不是人待的地儿。”
周二狗啃着饼,含糊问:“为啥?”
“俺侄子前儿在里头累吐了血,抬出来时还剩半口气。厂里给赔了……二两银子。”
老汉叹气,“二两银子,一条命。”
同一时间,紫禁城文华殿。
苏惟瑾盯着户部刚送来的《泰昌二年全国田亩人口总录》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不对。”
他手指点在册子某一页,“江浙布政司,清丈后田亩数反而比隆庆年间少了三百万亩?这怎么可能?”
户部尚书王杲擦着汗:“王爷,这……或许是当年统计有误。隆庆年间战乱频仍,鱼鳞册多有遗失……”
“遗失?”
苏惟瑾冷笑,“王尚书,你当本王的超频大脑是摆设?”
他闭上眼睛。瞬间,庞大的数据流在脑中奔腾——隆庆元年至六年,江浙七府的田赋记录、人口黄册、历年灾荒奏报、甚至地方志里的零星记载……所有信息被提取、对比、分析。
三息之后,他睁开眼,目光如刀:“隆庆三年,松江府水灾,淹没田亩七万顷。朝廷免赋三年,并拨银二十万两助垦。按常理,三年后新垦田亩至少该有五万顷。可泰昌二年清丈,松江田亩总数只比隆庆二年多了……八千顷?”
王杲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“还有苏州府。”
苏惟瑾继续,“嘉靖四十五年,苏州在册田亩八十二万顷。泰昌二年,八十一万顷——少了整整一万顷!这一万顷地,难道长翅膀飞了?”
他站起身,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地图前,手指划过江南:“更蹊跷的是,田亩减少,市镇人口却激增。苏州城隆庆年间在册八万户,泰昌二年变成了十二万户。多出来的四万户,吃什么?喝什么?总不能喝西北风吧?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几个户部官员脸色煞白。
“所以真相只有一个。”
苏惟瑾转身,声音冰冷,“土地兼并未停,只是换了花样。豪绅利用新政里的‘土地流转’条款,以‘合伙经营’为名,实际控制佃户田产。田还在,但不在官府册上了——对不对?”
王杲“噗通”跪倒:“王爷明察!此事……此事下官确实有所耳闻,但牵涉太广,江南士绅多在朝中有亲朋故旧……”
“所以就不管了?”
苏惟瑾走到他面前,俯身,“王尚书,你今年六十三了吧?还记得当年咱们在沭阳,你只是个户部主事时说的话吗?”
王杲老泪纵横:“记得……下官说,愿为天下百姓,清丈田亩,均平赋税……”
“那现在呢?”
苏惟瑾直起身,“当了尚书,就怕了?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?”
他环视殿内众臣:“新政不是让富者愈富、贫者愈贫!铁路通了,电报有了,海关税收翻番了——可百姓呢?田没了,只能进城做工。工坊主年利数万,织工日作六个时辰,月钱不足二两。长此以往,必生民变!”
三日后,议政会议。
这是苏惟瑾创设的新机构——六部尚书、各省督抚代表、工商代表、士林代表,总共四十九人,每季议事。今日与会者都面色凝重,因为桌上摆着一份刚印发的《工坊劳工现状调查报告》。
报告是锦衣卫秘密调查三个月的结果,厚达两百页。里头的数据触目惊心:
苏州三百家织坊,雇工超五万人,其中童工(十二岁以下)占三成。平均日作五个半时辰,最长有干七个时辰的。月钱最低一两八钱,最高三两——但能拿三两的,全苏州不到百人。
更骇人的是伤亡率。去年一年,苏州织坊因机器故障致残者一百二十七人,死亡六人。工坊主赔付最高二十两,最低……五两银子。
“这他娘的是人干的事?”
周大山第一个拍桌子,“一条命就值五两银子?俺在朝鲜砍个倭寇,朝廷还赏十两呢!”
工商代表里站起个胖老头,是苏州商会会长钱万贯。这老头穿着杭绸直裰,手指上戴三个玉扳指,笑眯眯道:“辽国公息怒。工坊经营不易,机器贵,原料贵,税也重。能给口饭吃,已经是积德了……”
“积德?”
周大山瞪眼,“那你咋不去织坊干六个时辰试试?”
钱万贯脸一沉:“辽国公,老夫敬你是功臣,可也不能血口喷人。工钱低,是因为活儿简单,妇人孩子都能干。要是给高了,老夫的工坊就得关门——到时候几万人没饭吃,您负责?”
这话说得刁钻。周大山嘴笨,气得脸红脖子粗。
苏惟瑾一直没说话,等两人吵完了,才缓缓开口:“钱会长说工坊经营不易,这话在理。”
钱万贯脸上露出得意之色。
“所以本王建议,”
苏惟瑾继续,“由户部、工部联手制定《工坊管理条例》。第一条:禁止雇佣十二岁以下童工。违者,罚银千两,工坊查封。”
钱万贯笑容僵住。
“第二条:规定最低工钱。按地域、工种划分,苏州织工月钱不得低于二两五钱。每日劳作不得超过六个时辰,超时需付双倍工钱。”
“第三条:强制工伤赔付。致残者,最低赔付五十两;致死者,最低赔付一百两。工坊需为所有雇工购买‘工伤险’——这是格物大学精算科刚设计的险种,每年保费不过每人三钱银子。”
一条条念下来,钱万贯脸都绿了。
“王爷!”
他急道,“这么搞,工坊真得关门啊!二两五钱?现在二两二钱都有的是人抢着干!您这是……这是与民争利啊!”
“与民争利?”
苏惟瑾笑了,“钱会长,你口中的‘民’,是指那五万织工,还是指你自己?”
他站起身,走到钱万贯面前:“去年苏州织造业总利润多少?户部有账——二百八十万两。五万雇工,总工钱支出多少?一百二十万两。剩下的钱哪去了?进了你钱会长,还有在座各位工商代表的腰包了吧?”
钱万贯冷汗直流。
“本王不是不让你们赚钱。”
苏惟瑾环视全场,“但吃相不能太难看。工钱给足,工人有力气干活,织的布更多更好,卖得更贵——这才是良性循环。像现在这样,把人当牲口使,干废了换一个,那是杀鸡取卵!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转冷:“还有土地兼并的事。本王已经让都察院、锦衣卫联合调查。凡是以‘合伙经营’为名,实际强占民田者,一律按《大明律》‘强占官民田宅’论处——最轻杖一百,流三千里;重的,抄家!”
满堂哗然。
工商代表里不少人脸色惨白——他们家里多多少少都沾了这事。
“王爷,”
一直沉默的士林代表、翰林院侍读学士张居正忽然开口,“此事牵涉太广,是否……缓一缓?”
“缓?”
苏惟瑾看向这个自己看好的年轻人,“张侍读,你熟读史书。前宋是怎么亡的?土地兼并,民不聊生,流寇四起。咱们大明如今看似强盛,可若不管住这土地兼并的苗头,不出三十年,必生大乱!”
他走到巨幅地图前,手指点在大明疆域上:“铁路通了,货物流转快了,这是好事。可若财富只往少数人手里聚,百姓日子反而越过越苦——那这铁路,这电报,这新政,还有什么意义?”
殿内鸦雀无声。
良久,首辅费宏颤巍巍起身:“老臣……附议王爷。是该管管了。”
有了首辅带头,其他人陆续表态。最终,四十九人里,三十七人赞成制定新规。
散会后,苏惟瑾独自站在殿外廊下。
三月春风还带着寒意,吹得他鬓角白发飞扬。他才四十一岁,可看着像五十了。
“王爷。”
徐光启走过来,递过一件披风,“起风了。”
苏惟瑾接过,没披,只是看着宫城外鳞次栉比的屋舍:“光启,你说咱们是不是……走得太快了?”
徐光启一愣。
“铁路、电报、蒸汽机、工坊……这些新东西,确实让国家富了。”
苏惟瑾轻声道,“可富了之后呢?贫富差距拉大,传统手艺人生计断绝,土地兼并换个花样卷土重来——这些问题,我当年推行新政时,就想到了。只是没想到……来得这么快。”
他苦笑:“这算不算是……成长的烦恼?”
徐光启沉默片刻,道:“王爷,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制度。咱们能做的,就是发现问题,解决问题。总比那些装作看不见的强。”
“是啊。”
苏惟瑾长叹,“可这回要动的,是咱们自己培养起来的新兴工商阶层。他们中的很多人,当年是响应新政号召,砸锅卖铁办工坊的。现在日子刚好过点,咱们就要立规矩管他们……他们能不怨吗?”
正说着,陆松匆匆走来,脸色凝重:“王爷,刚收到的消息。苏州……出事了。”
两个时辰后,急报摆在苏惟瑾案头。
苏州三百家织坊主联合罢市,宣称“新政苛待工商,不如关门”。五万织工失业,聚集在府衙前请愿。知府弹压不住,请调卫所兵丁——结果兵丁刚到,就与织工发生冲突,死三人,伤数十人。
更糟糕的是,有人在人群中散发传单,上面写着:“靖海王与民争利,欲夺工商之财以充国库”。落款居然是……“大明忠义士民”。
“忠义士民?”
苏惟瑾冷笑,“是那些土地被清丈的豪绅吧?”
他站起身:“传令:一、调周大山领三千京营新军南下,但不是镇压织工,是保护织工。凡有冲击请愿民众者,无论何人,当场拿下。
“二、以本王名义发布告示:凡愿意复工的织坊,只要遵守新规,朝廷给予三年税收减免。抗拒新规者,永久吊销执照。
“三、查!查那些散发传单的人,查罢市背后的主使——本王倒要看看,是谁在挑拨离间!”
命令一条条发出。
苏惟瑾走到窗前,望向南方。
他知道,这场风波不会轻易平息。动了既得利益者的蛋糕,他们必会反扑。
但没想到,反扑来得这么快,这么狠。
更没想到的是,这场看似普通的“新政阵痛”,背后竟藏着更深的杀机——
当夜子时,吴又可从西山发来密报:玄真道人朱载重身上金纹,今夜突然蔓延至全身!而几乎同时,宫里昏迷多日的泰昌帝朱常洛,竟睁开眼说了一句:
“时候……快到了。”
新政隐忧爆发,苏州罢市引发冲突,苏惟瑾强势应对。
然而西山朱载重金纹异变,小皇帝诡异苏醒,暗示“金雀涅槃”仪式进入最后倒计时!
几乎同一时刻,锦衣卫在苏州罢市现场抓获的“煽动者”招供:指使他的人,竟是一个左手有六根手指的哑巴——特征与当年紫霄谷失踪的帮工完全吻合!
更骇人的是,从此人身上搜出一份密信,信上只有七个血字:“七子齐,涅槃启。月圆夜,紫霄聚。”
而今夜,正是三月十五,月圆之夜!
苏惟瑾猛然惊觉,所谓的工商冲突、土地纠纷,或许都只是幌子!金雀花会的真正目的,是要借这场遍布大明的“新政阵痛”引发的动荡与怨气,为最后的“涅槃仪式”积蓄能量!
而仪式地点,正是——西山紫霄谷!
距离子时,只剩不到四个时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