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,然后往下,扫过她身上的衬衫和西裤,最后又回到她眼睛里。
“楚岚?”
他叫她的名字,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。
却也不知道不确定什么。
“顾律师。”楚岚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平静,“有点急事,想和你谈谈。”
顾慎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,走到沙发区。
“坐。”
他自己先在单人沙发上坐下,长腿交叠,手随意搭在扶手上。
楚岚在他对面的双人沙发坐下,背挺得很直。
“喝点什么?”顾慎问,“茶?咖啡?”
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楚岚说,“我说完就走,不耽误你时间。”
顾慎挑了挑眉,没再坚持。
他看着她,等她说。
楚岚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,放在茶几上,往前推了推。
“我想委托贵所,代理一起故意伤害案的辩护。”
顾慎没动。
他看着那个文件夹,又抬起眼看楚岚。
“被告是江凯,我表弟。在悦宴酒楼,和沈玉梅女士发生了冲突。”
楚岚的语气很专业,语速平稳,像在陈述案情。
“沈玉梅女士的伤情鉴定目前还没出来。但根据现场情况和医院初步诊断,大概率是轻微伤。”
“如果鉴定结果确实是轻微伤,那这就是治安案件,最多拘留罚款。但如果对方坚持要走刑事程序——”
她顿了顿,抬起眼,直视顾慎。
“那就需要专业的刑事律师介入。”
顾慎依然没说话。
他靠在沙发里,目光落在楚岚脸上,带着审视。
办公室里有那么几秒钟的安静。
“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接这个案子?”顾慎开口,声音很淡。
楚岚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。
“我没有觉得你会接。”她说,“我是来询价的。吉瑞国际的刑事辩护团队是全国顶尖的,如果我表弟的案子需要走到那一步,我希望委托最好的律师。”
“当然,”她补充道,“前提是,顾律师和您的团队愿意接。”
顾慎笑了笑。
那笑意很浅,只浮在嘴角,没进眼睛。
“楚岚,你知道沈玥是我未婚妻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也应该知道,沈玉梅是她母亲,是我未来的岳母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所以,”顾慎身体往前倾了倾,目光锁住她,“你让我接这个案子,去跟我未婚妻的母亲打擂台?”
楚岚迎上他的视线。
“我没有让你接。我是来咨询,来询价。接不接,是顾律师的自由。”
“但作为潜在客户,我想知道,如果将来这个案子真的走到刑事程序,顾律师和您的律所,会不会因为私人关系,站在对方那边?”
她问得很直接。
然后就那么看着顾慎,等着他的回答。
顾慎看了她很久。
久到楚岚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,他靠回沙发里,手指在扶手上点了点。
“我是个律师。”他说,“我的职业操守里,没有‘因为私人关系就站在某一边’这一条。”
“但,我也不会接这个案子。”
“为什么?”楚岚问。
“因为,这个案子……实在是太小了。”
“我手下的实习律师,都不会做这么小的案子。”
他说得坦荡,也合理。
吉瑞是国际性的大律所,接的案子都是普通律所想接也搞不定的。
有些国际性的诉讼,周期可以长达几年。
他们又怎么会有精力去做微不足道的小案子。
楚岚点了点头。
“明白了。”
她伸手,把茶几上的文件夹拿回来,重新装进包里。
“打扰了。”
她站起身,准备离开。
“楚岚。”顾慎叫住她。
楚岚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顾慎也站了起来。
他走到她面前,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。
“你就没想过,去找顾明森?”
“他是你丈夫,也是律师。这种案子,他出面处理最合适。”
楚岚的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。
那是个类似笑的表情,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。
“找过了。”她说,“他不接,也是因为忙,嫌案子太小。”
顾慎的眉头蹙了一下。
“他不接?”
“嗯。”楚岚点头,“他的律所接的都是上亿标的的商业案,这种街头斗殴似的小纠纷,他插手掉价。”
顾慎盯着她看了两秒。
“所以你也知道我不会接,你来,只是想试探我的态度?”
楚岚坦然回答:“是的。如果你帮沈家母女,我就会很难。但只要你保持中立,我就还有赢的可能。”
顾慎没说话,沉默了几秒。
“需要我帮你介绍别的律师吗?”他忽然问。
楚岚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吉瑞不接,但云江市好的刑事律师不少。”顾慎说,“如果你需要,我可以帮你推荐几个。都是靠谱的,收费也合理。”
楚岚看着他,没说话。
她摸不准顾慎这话是真心还是客气。
是出于长辈对侄媳妇那点微薄的情分,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谢谢。”最后她说,“暂时不用。等伤情鉴定结果出来再说。”
顾慎点了点头,没再坚持。
“有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。”
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递过来。
纯黑色的卡片,质地硬挺,上面只有名字、电话和邮箱。没有头衔,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履历。
简洁得近乎傲慢。
楚岚接过名片,指尖碰到他的手指。
很短暂的接触,一触即分。
他的手指干燥,温热。
“谢谢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把名片收进包里。
转身离开。
-
楚岚刚到楼下,包里的手机突然响了。
楚岚拿出手机,屏幕上跳动着“婆婆”两个字。
她皱了皱眉,接起来。
“妈。”
“岚岚,你在哪儿呢?”周玉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带着明显的不悦。
“在外面,有点事。怎么了?”
“你马上来老宅一趟。”周玉琴的语气是命令式的,不容反驳,“你舅妈在这儿,哭哭啼啼的,像什么样子。你赶紧过来把人领走。”
楚岚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“舅妈在您那儿?”
“可不是吗?一大早就找上门,说什么小凯被抓了,让我们家明森帮忙。岚岚,不是我说你,你舅家的事,能不能别总往我们顾家扯?”
周玉琴的声音里满是嫌弃。
“明森工作多忙你不知道?哪有空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?你赶紧过来,把你舅妈劝走。别在这儿丢人现眼。”
楚岚闭了闭眼。
“我知道了。马上过来。”
-
楚岚赶到顾家老宅时,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的争吵声。
确切地说,是周玉琴单方面的训斥,和舅妈周莉带着哭腔的辩解。
其实舅妈和顾明森的妈妈也是堂姐妹,江家还没没落时,两人的关系是极好的。
时常一起出入,对外称是亲姐妹。
但自从舅舅的生意开始不好后,周玉琴就不把周莉这个堂妹放在眼里了。
“江太太,我说得够清楚了吧?明森工作忙,没空管这些小事。你们家孩子闯了祸,自己想办法解决,别总来麻烦我们顾家。”
以前称姐妹,现在直接称‘江太太’,故意拉开距离。
“姐姐,我求求您了。小凯才二十岁,这要是留了案底,一辈子就毁了……”
“那是你们没教好孩子!二十岁的人了,还动不动就动手打人,像什么话?”
楚岚推开门。
客厅里,周玉琴端坐在主位的沙发上,手里端着茶杯,脸色冷得像冰。
舅妈周莉站在她面前,眼睛肿得像桃子,狼狈不堪。
“岚岚!”周莉看见楚岚,像看见救星一样扑过来,“你可算来了!你快跟你婆婆说说,让她跟明森说说,救救小凯……”
楚岚扶住舅妈,看向周玉琴。
“妈。”
周玉琴放下茶杯,“你来得正好。把你舅妈领回去,好好劝劝。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的,让人看了笑话。”
楚岚的手指紧了紧。
“舅妈也是着急,小凯毕竟是她儿子。”
“着急就能找到我们家来?”周玉琴挑眉,“你嫁进顾家三年了,也该懂点事了。明森现在是什么身份?每天忙的都是上亿的案子,你让他去管这种打架斗殴的小事,传出去像话吗?”
“可是妈——”
“没什么可是的。”周玉琴打断她,语气不耐烦,“你舅妈刚才说,对方是沈家?那就更不行了。沈家跟我们顾家马上就是亲家,顾慎的订婚宴就在这周六。这个时候让明森去跟沈家对着干,你让他小叔怎么想?”
她说着,目光扫过周莉,又落回楚岚脸上。
“楚岚,既然嫁进了顾家,就少跟娘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牵扯。好好当你的顾太太,别总给明森添麻烦。”
这话说得太难听。
周莉的脸色一下子白了。
“顾太太,您这话什么意思?我们江家再怎么不行,也是正经人家!什么叫乱七八糟的事?”
“正经人家能教出动手打人的孩子?”周玉琴冷笑,“事实摆在眼前,你儿子打了人,现在被关着。这是你们江家的事,别往我们顾家身上扯。”
她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周莉。
“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。江凯的事,我们顾家不管,也管不了。你要是有本事,就自己去找沈家求情。要是没本事,就让你儿子在里面好好反省反省,长长记性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往楼上走。
但刚走了几步,却又突然转过身来。